《野蠻人入侵》：拍著拍著，電影就成真的了…
陳翠梅導(dǎo)演
采訪人：彭若愚
流浪于文字與光影間的文學研究生
(資料圖片)
采訪對象：陳翠梅導(dǎo)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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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活躍于馬來西亞獨立電影界的陳翠梅導(dǎo)演，是近年來勢頭強勁的馬來西亞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她曾憑借長片處女作《愛情征服一切》入圍多個國際電影節(jié)，并于第11屆釜山國際電影節(jié)斬獲新浪潮獎與國際影評人協(xié)會獎。陳翠梅導(dǎo)演以其日常而有疏離的生活展示，克制內(nèi)斂的情緒表達以及對人物之間錯綜關(guān)系的探尋與呈現(xiàn)而備受稱道，馳譽影壇。今次，她將攜其自編自導(dǎo)自演，十年磨一劍的新作《野蠻人入侵》參與到第二十四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主競賽單元的角逐之中，最終獲得評委會大獎。8月10日，本片終于在中國大陸上映。
本片以“元電影”般的創(chuàng)作概念呈現(xiàn)了一名過氣女演員在婚姻失敗成為單親媽媽之后，試圖復(fù)出再起的故事。而通過這樣一個故事，影片展示了女性在事業(yè)與感情的種種矛盾中如何追尋和求證自我的一個過程。值得稱道的是，陳翠梅導(dǎo)演在這部作品中盡管罕見地加入了類型電影的元素（動作、犯罪），展現(xiàn)了拳拳到肉干凈利落的功夫場面與千里追索險象環(huán)生的逃亡段落，卻并未受到類型框架的桎梏，亦不曾落入程式化的情節(jié)模式。
她勇敢打破傳統(tǒng)敘事的窠臼，不僅止于戲中戲的嵌套結(jié)構(gòu)，更進一步混淆了戲內(nèi)戲外的虛實界限，達成假作真時真亦假的無縫銜接。它以天真卻靈醒的目光，帶領(lǐng)觀者徐徐走入一個莫衷一是各有省思的光影世界，在隨著女主角發(fā)現(xiàn)與認知自我的旅途中，嘗試破開既有的思維定式，以全新的目光審視“何為自己”這一命題的意旨。
《野蠻人入侵》海報
深焦：可以先談?wù)劇兑靶U人入侵》這個片名嗎？雖然之前有看您提到選擇這個片名是因為在拍攝計劃過程中帶著孩子而造成諸多困擾與不便，但從影片完成后的結(jié)果看，它并不純?nèi)皇且徊恐v述母子日常與生活糾紛的作品。不過您依然沿用了這個片名，對此，是有哪些方面的考量呢？
陳翠梅：可能我是寫著寫著，離題了。剛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我在跟小孩和工作間來回拉扯，老是想著這句話：“每一個小孩的誕生，都是一次野蠻人對這個文明社會的入侵?！?（原文：每一代人的文明社會都被野蠻人入侵——我們稱他們“小孩”?！獫h娜·阿倫特 “Every generation, civilization is invaded by barbarians - we call them "children".”― Hannah Arendt）
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小孩是那個野蠻人。后來覺得比較像是，所謂的文明社會，其實是對每個個體的侵占和控制。而我想做那個不文明的野蠻人，狠狠地打破文明秩序。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本片顯露出多樣化的風格表征。乍看是通過“元電影”般的創(chuàng)作概念展示一名女演員復(fù)出拍片過程中所發(fā)生的事，實際上卻并非簡單的嵌套結(jié)構(gòu)，在糅合了部分類型化元素（動作、犯罪）的同時，還有意混淆了戲內(nèi)戲外的虛實界限，讓觀者感到在影片與影片里的戲中戲這兩個情境間反復(fù)橫跳。想請問您選擇如此拍攝本片的緣由？或者談一談您在創(chuàng)作中的一些想法。
陳翠梅：后面你有問題提到關(guān)于“破執(zhí)”。這個詞很好。我自己在設(shè)計時是用“破”這個字。每一次喊“卡”，都是一破?？赡苁俏覍鹘y(tǒng)敘事有點不耐煩吧。敘事電影需要觀眾代入戲中人物，與之共情。所以大家都在拼命地演真。因為表演情感不真，一“出戲”，電影就完蛋了。所以大家都很認真地在演。我喜歡國王的新衣故事里那個小孩。偶爾我們需要那個天真的不會表演的野蠻人。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很多年前我問過布魯諾·杜蒙，“什么是電影？”他認真地想了一下，很鄭重地回答我，“那是一個形而上的問題。那就跟你問，什么是生活是一樣的?！蔽疫€在想著這個問題。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影片中的導(dǎo)演講了一個關(guān)于宮本武藏的故事，進而生發(fā)出曾經(jīng)電影是一切，而今一切都是電影的感喟。那么請問導(dǎo)演您是否也處在一切都是電影的狀態(tài)中呢？比如我看花絮中您孩子對您在進行動作培訓(xùn)時造成的一些小麻煩就有被您復(fù)現(xiàn)到本片之中，那么您會否覺得自己的生活同電影創(chuàng)作已然十分緊密地連為一體了？
陳翠梅：我的電影，都是比較私人的吧！不一定是真人真事，但的確是受到生活所啟發(fā)的。其實電影在我的生活里，占很小的部分。我比較像是一個業(yè)余愛好者。電影只是我生活的影子，甚或是魍魎。我一直都在做著很多與電影無關(guān)的事，按照所花時間以此是：睡覺，看書，吃飯，發(fā)呆，談戀愛，運動。后來有了小孩，前面三年，什么時間也沒有了。而我目前的狀況，除了小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學習巴西柔術(shù)上。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本片似意在呈現(xiàn)女主追尋和求證自我的一個過程，不論是武館師傅對她“學功夫，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教誨抑或是僧侶對她的點撥指引以及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再三追問“我是誰”的場面都兀露出她的迷惑與對認知的渴望。請問您是如何看待通過藉由身體與精神這兩方面追尋自我的可能呢？
陳翠梅：我有一個朋友李紅旗，他有陣子學八卦拳。他跟我談“得體”。不是穿衣服得體那個得體。是“得到”身體。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茖W認識上，我認為沒有靈魂這一回事，所有思想意識，也還是屬于身體的。我們的所有活動都是電光石火之間的化學作用。去感知身體對認識自我很重要。靜坐是一個方法。拍電影是一個方法。習武也是一個方法。
《野蠻人入侵》劇照
深焦：影片收束于一個遠景鏡頭里，導(dǎo)演在海上舞棍后將雙棍擲入海中的畫面。請問您為何選擇以這樣一個場景作為結(jié)尾？棄棍之舉算是“破執(zhí)”嗎？還是說終于心神泰然無需再依憑外物？可否談?wù)勀挠靡猓?/p>
陳翠梅：“破執(zhí)”這個很好。其實每次喊“卡”，都是一次破執(zhí)。后面倒沒有這個“終于心神泰然無需再依憑外物”。本來還有在猶豫著最后黑幕了再來一個“卡！”后來決定不要。在黑暗的戲院里看戲，都像一場夢吧?？赐炅藨?，都會有點恍神。我覺得恍恍惚惚地回到現(xiàn)實就好，不要卡一下破壞掉那個電影和現(xiàn)實的轉(zhuǎn)場。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片中導(dǎo)演有一句：“偉大的靈感常常來自愚蠢的玩笑?！边@是您取材于生活的臺詞。那么您在拍攝本片的過程中是否也有一些出于即興，并非有意為之卻心靈福至而臨場發(fā)揮的段落可供分享呢？
陳翠梅：戲里的玩笑很多，尤其是開其他導(dǎo)演朋友的玩笑。更多的是自嘲。至于即興的部分，戲里的老和尚，是馬來西亞英文舞臺劇很有名的演員。演莎士比亞的李爾王之類。他的戲如果照著劇本演，會顯得非常舞臺化。所以有幾場戲臺詞刪掉了，動作是即興的，比如放螞蟻在他手上。在海邊遇見一只死去的海龜，雖不是即興，但是也拍下來了。其他段落即興成分不多，對白都是照著劇本來。
深焦：影片里展現(xiàn)拍攝過程時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再來一顆”的情況，在花絮里您拍攝的過程中也偶有相同的狀況。而您是自導(dǎo)自演，除了導(dǎo)演的身份之外還兼有演員的工作，故此想請問您當您分別處在導(dǎo)演和演員這兩個不同的位置上時，面對“保一條”或者“再來一顆”這種情況，在心態(tài)與看法上會有什么差異嗎？
陳翠梅：拍攝時喊“卡”的是我的監(jiān)制胡明進，他本身也是一個導(dǎo)演。我們在片場最常說的是，"Let"s Joko Anwar it." （我們來Joko Anwar式。）Joko Anwar是我們的印尼導(dǎo)演朋友，他拍戲都是一條就過。就算是百人打斗的動作場面，也是一個鏡頭只拍一條。到了剪輯一般幾天就能剪好，因為沒有其他選擇。那是我們的共同目標。
當然一般我們還是會拍兩三條，我自己對自己的表演沒有信心，可以再來一條，一般還是很愿意的。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本片中人物的地域背景有較大差異，像導(dǎo)演是臺灣口音、武館師傅說一口粵語，女主前夫是東南亞人，女主自己則會講中文、緬甸話和越南語。這種跨文化視野和相對復(fù)雜的親緣關(guān)系會否是片中人物困惑于自我與身份認同的癥結(jié)呢？
陳翠梅：語言混雜，是馬來西亞的日常。平常出一趟門，可能要講三四個語言。身份認同，的確是馬來西亞人的一個大課題。不過這部電影在問的比較側(cè)重于，“什么是自己？”這個問題。
我覺得“自己”是編出來的一個故事。有些故事是先設(shè)的，比如出生在什么時候和什么地方，還有父母。幾乎已經(jīng)完整敘述你的身分：年齡，地理，國籍，姓名，關(guān)系。比如有人問你是誰，基本上就是：我是陳翠梅，馬來西亞人，導(dǎo)演，誰誰誰的女兒或母親。在這些敘事之中，少數(shù)是選擇，比如職業(yè)。
為什么“自己”是一個故事？我們會給自己尋找原因。打個比方：“我會拍電影，是因為小時候二姐喜歡編故事?！薄拔蚁雽W武，因為我父親是個武癡。”“我想拍武打，因為最早接觸的就是武俠電視劇?！贝碎g種種。都可能是現(xiàn)狀尋找原因。我們都精于這種敘事。有因果情節(jié)的事件就會形成故事。我的創(chuàng)作，也只是一個疑問，或者說是自問自答。
《野蠻人入侵》拍攝現(xiàn)場
深焦：您有哪些特別喜歡或者說對您個人影響比較大的導(dǎo)演和影片嗎？
陳翠梅：特別喜歡洪尚秀。戲里也致敬了一下。另一個是法斯賓德（Reiner W Fassibinder ）但是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是賈樟柯吧，他算是我的老師。說起武學可能要提下徐皓峰，我覺得他是最懂武學的人。
深焦：能談?wù)勀壳笆欠裼行缕媱澔蛘呤且呀?jīng)完成正待推出的作品嗎？
陳翠梅：一直有很多計劃，但還沒有去落實。這幾年想拍科幻愛情小品，但還沒寫好。
編輯：烘箱
世界很煩也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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